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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中国足球泥潭里仅存的梦想

来源:大家 作者:白国华 日期:2016-07-13 浏览数:513


 

文 | 白国华


 

十八年后再见到阿劲,我们寒暄以后,聊到阿寿,阿劲说:“他已经走了。”

  十年人士几番新,听到故人病逝的消息,并不意外,只是在轻描淡写之间,便把一个人的生死大事交代清楚,便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几乎儿戏,不需要太多追问了——阿寿年纪已经大了,撒手而去也就自然而然了。

  阿寿是广东省阳春市(县级市,地处广东西部,离广州约260公里)前任足协主席,头衔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一群热爱足球的民间人士自己发起的组织,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职业,虽然他在这个小城的足球史上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但我还是要写下这篇文章,向这些真正热爱足球的梦想家们致敬,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中国足球最稀缺的资源——正能量。


 

足协主席是门卫

  我第一次见到阿寿的时候,他在给场地界线。偌大的一个县只有一块略为平整的土地,在场地的四个角落里蔓延着一些杂草,中间光秃秃,大风起处,尘土飞扬。

  他的脸上沾满灰土,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甚是狼狈。画了一遍界线等于没有画,三番四次以后,他把石灰桶一撂:“累死我了!”

  阿寿虽然是足协主席,但和光杆司令差不多。其时正是1994年,甲A的热潮席卷全国,县城也终于开始举办了一次足球比赛。我所在的队获得了少年组的冠军。当成年组的决赛举行的时候,县城万人空巷。阿寿很得意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拿出一个高音喇叭,兴致勃勃地进行解说,第一句话就让人哄堂大笑:“场上的×××同志——”都什么年月了,还把运动员称同志?

  决赛那天本来应该是阿寿吹比赛的,但是因为参加决赛的两个队伍集体抵制而换了裁判,因为身为老眼昏花的阿福根本跑不动,他只能在中圈一带游弋。当解说反倒成全他人生的一个大荣耀,因为数以千计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赛后,我们嚷嚷着要阿寿请客,阿寿呸了一声:“你们有几百块的奖金拿还好意思让我请客,我可一分钱没有!”

  小县城没有足球传统,足球的项目1980年代就被体校踢了出去,所以这个不拿钱只干活的主席,有关方面无任欢迎,阿寿当这个民间组织主席的唯一收获是在县体育场看台上占了一个四平方米的单间,放球,放球网,摆一张桌子,墙上挂一面足协的旗帜,这个草台班子就算搭起来了。于是阿寿每天下班以后就屁颠屁颠地骑着自行车过来,吆喝一下,自得其乐。但一到星期天,整个球场空空荡荡,因为大家都在家里看甲A,然后第二天在球场踢完球以后,坐在球场上一直聊甲A聊到月光满地。

  阿寿是想干点事的,他组建了成年队、少年队,他带领着我们这帮人去市里打比赛,比赛打平,点球也打平,阿寿高兴啊:“你们这帮小崽子争气,客场打平,走,我们吃饭。”但阿寿掏钱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带的钱不够,还是我们队里当天带了一点钱的小孩帮忙付了,阿寿满脸歉意:“下一场比赛,我一定让你打主力!”


 


▲《防守反击》电影剧照


 

回到主场的比赛,我们5比1狂胜,付了钱的小孩其实也没有打上主力,因为阿寿找了几个十八九岁的人混到我们里面。阿寿解释说:“没有办法啊,这么多人来看比赛,县领导也来一个,我得争点面子啊!”

  阿寿的足球梦越做越大,甚至想组建队伍参加省运会,我超龄了一年多,他很失望,他提议过改年龄,被我拒绝了。阿福最终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因为他没钱,他拿拉到的最大赞助就是两千元,赞助商是个球友。

  多年以后,我已经是个足球记者,回家的一天,父亲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认识阿寿?”我大吃一惊,父亲继续说:“他现在逢人便说,当年是他劝你去读书,去当足球记者,你听了他的话才变成这样的。”

  我这才知道阿寿的真正身份——阿寿原来是父亲所在公司(当时还叫“阳春钢铁公司”,现已破产)的门卫。


 

命运抽打的足球陀螺

  “对,他当门卫的时候,我还去过他的值班室。”阿劲说。

  在90年代初的某个冬夜,四处漏风的值班室,北风来回激荡,历史完成了重要的一笔,阿寿把阿劲叫过来,交给他的任务就是抄写阳春足球协会的章程——阿寿这一天不仅开始了正式筹备县足协的壮举,同时也为未来的阳春足球选定了接班人。

  出生于70年代初的阿劲,在八九岁的时候,不过是想去买个排球,但那天去供销社的时候,没有排球卖,退而求其次,买了个塑胶足球,一见足球误终身,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足球生涯。

  阿劲有天赋,身体条件出色,如今已经46岁的人,驰骋在足球场上和年轻人对碰仍然毫不吃亏,更重要的是,他对足球超乎寻常的热爱——这是阿寿最看重他的地方,当然,他的选择也不多,有多少人愿意干这种毫无回报,完全凭借着对足球的热爱而坚持下去的活呢?

  同样因为这种热爱,张仔也被拉下了水。

  张仔也已经年近40,少时踢球,阿劲当过他的教练,在省城广州读完大学以后,回到阳春,有自己的生意,就像当年的阿寿找阿劲,现在的阿劲找张仔一样,这些领头人都需要自己的帮手,需要志同道合的同志,需要一代代人的传承。

  要维系住火种,除了平时自发的“开场”,还需要不断地组织比赛,贺岁杯,联赛,拉赞助,定赛程,找裁判,处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足协主席阿劲和足协秘书长张仔,以及他们的兄弟们,年复一年,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批热爱足球的民间志愿者而已。

  这种志愿者,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为比赛忙前忙后,但经常还要被人埋怨,例如赛程安排不合理,裁判“不公”等等,所以张仔在抱怨的时候,也只能对阿劲保持敬意:“没有他在这里撑着,谁还愿意干这些破事啊,想着他也不容易,又是带过自己的教练,不然早就想退出不干了。”就像万晓利的《陀  螺》所唱:

  “在阳光灿烂的一天你用手捂着你的脸对我说你很疲倦你扔下手中的道具开始咒骂这场游戏说你一直想放弃


 


▲《少林足球》电影剧照


 

但这群被命运抽打的足球陀螺,终究没有放弃,也无法割舍——阿劲有一次带队去江门参加比赛,错过了大舅哥的婚礼,此事被老婆唠叨至今,而他的兄弟,“大个子”则“不屑一顾”地说:“这算什么,就算是老婆生孩子,该踢还是踢啊,你想啊,生孩子的时候,你在旁边又有什么用呢?”

  在今年的一次比赛中,诞生了一张海报“向老也致敬!”老也(老嘢,粤语,老家伙),小伙伴们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阿劲的敬意。

  阿劲笑着说:“我还不老,我还能继续踢呢!”


 

一块球场的悲喜

  无论是阿寿还是阿劲,都像一块守着薄田的老农,他们能耕作的,也只有体育中心这块场地,1992年,阳春撤县建市,最大的贡献是,把原来体育中心的场地平整,种上了草,此后20多年,场地自生自灭。

  每次组织比赛前,必须要清理场地,大夏天带着草帽和兄弟们一起清理场地里的碎石,广东天气太热,晚上如果能踢球是最佳选择,没有钱铺设灯光场地,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奇招”,想办法把电通到场边,然后用杆子挂起大功率的灯泡,踢的时候需要人扶着杆子……

  就是这样的场地,你要视若珍宝——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处于县城中心地带的这片场地,也是周围人们的好去处,散步的散步,遛狗的遛狗,能保留下来也是奇迹——在房地产大肆发展的今天,不是没有人打过这块地的主意,但政府最终没有把这块地卖出去,重要的原因是,体育中心旁边就是老干部之家,老干部们不同意卖掉这块地,你建了房子,我们去哪里散步呢?

  多年来,阿劲他们也希望能把这块场地包下来重新整修,开始也被拒绝了,理由一样,你们搞了场地,把场围起来,周围的群众们又去哪里散步呢?

  这样的事情来回牵扯,最终,只能在这块场地和跑道之间的空地上,阿劲他们建起了一块五人制的人工草球场,这块小型场地从申请到最终建成,也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

  足球在这个经济落后,足球基础薄弱的地方,终究像个野孩子,它是这群人的信仰,但在圈子以外,却是个可有可无的点缀品。

  无法抱怨些什么,说政府不支持,每年的贺岁杯,他们毕竟也会拨款几千块来支持,体育中心的场地实际上也是交给他们免费使用,阿劲经常和政府方面的朋友念叨,希望多多支持,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一个大致的结论形成——政府的支持,永远和这些足球人的期望有差距,但只要做到不拖后腿,那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也真多亏了这两年足球改革的风潮,体育中心终于重新整修,压地,种草,还历史上地成为灯光球场以后,阿劲和他的兄弟们心情激动可想而知,他们朋友圈刷屏着这样一句话——阳春也可以在晚上踢球了!

  这是2016年,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县,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块灯光球场,喜耶?悲耶?


 


 

                                                                                                                           

一个职业足球的梦想

  这些人,大概都有过职业球员的梦想,作为曾经的阳春第一球星,阿劲每每感叹:“如果当年我也能接受专业训练,也许真的有机会。”

  这地方,不是梅县,不是湛江。80年代广东队鼎盛的时候,广州、梅州两地队员分庭抗礼,而粤西地区的湛江也是足球重镇。89年高丰文率领的中国国家队冲击90世界杯,在新加坡进行最后的亚洲六强决战时,队中有四名球员,谢育新、郭亿军、张小文和伍文兵,他们都来自梅州兴宁县,这种盛况,只能让阳春这种足球空白地带羡慕——不要说国脚,这里能出去一个能踢职业比赛的球员,足矣!

  没有教练,没有培训基础,有足球梦想,只能背井离乡到外地去试试运气。阿丕比我小一岁,后来他去了秦皇岛足球学校,(中国足协主办,培养出郜林、黄博文等球星),这可能是阳春历史上第一个抱着职业球员梦想而背井离乡的人,此举在阳春圈内的震动可想而知。

  多年以后,我以足球记者的身份碰到阿丕,他终于没有成为职业球员,他跟我说:“没有办法,竞争太激烈。我跟北体大的麻雪田教授很熟,以后需要找他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牵线……”

  我没有过多地询问他在秦皇岛足校的遭遇,因为我早知道要成为职业球员是何等的艰难,我关心的是他以后的打算。

  “就在阳春当足球教练,希望能带一下阳春的小孩子踢球。

  毕业于秦皇岛足球学校,如果他真的能成为教练,那将是阳春足球历史上“招牌”最亮的一位教练,但他终于没有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要教,也得有人学,那段时间,中国足球形象这么差,广东足球成绩又那么差,哪里有什么小孩子愿意学踢球?”阿劲说。

  这曾经是他最大的恐慌之一,圈子里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一群人,他们一天一天老去,年轻人纵使有吃足球这碗饭的想法,但这碗饭,吃不了。

  这些年轻人,平时打工,业余时间就在足协帮忙,有梦想的话,会到外面参加一些教练员的培训班,其中佼佼者,会在外面闯荡。

  这也是阳春足球给中国足球所尽的一些绵薄之力吧。


 

基层足球的反弹

  出去了,就很难有机会再回来, 我和阿劲时隔将近20年再联系上,不过是因为大业体育产业公司和广东民间促进会(会长容志行)举办的“广东省超级联赛”,该联赛要在广东各个地级市成立赛区,当我鼓动阳春足协承办阳江赛区(阳春县级市,由阳江市代管),阿劲他们犹豫,反复,最终答应了下来。

  犹豫,反复,来自于困难。这样高规格的比赛,阳春足协一直觉得有心无力,虽然组织方跟他们反复强调,比赛成本不高,而且在珠三角地区所受的欢迎,以及珠三角各地赛区的冠名费,广告牌的价格是如何的“高昂”,阿劲苦笑着说:“你也知道,那是在珠三角。他们一块广告牌可以卖两三千,我们这里可能只卖两三百,那还都是朋友们给面子呢!”但最终,他们硬着头皮,接下来这个比赛,一个最直接的原因是,这样,他们就可以绕开阳江,直接建立和省里相关资源的桥梁。

  县级市和地级市的关系一向微妙,体现在足球同样如此,但凡有省里的比赛,通知直接下达到阳江,这种机会一般不会再给下面的地方,一来二去,双方就会产生隔膜,阳春也派队伍参加过阳江的比赛,但双方印象都不佳,一来二去,从此便老死不相往来。

  不和外面交流,便如孤岛一般——所以当这样的机会来临以后,阿劲他们不想再错过,“比赛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建立起这样的渠道,这样我们的教练,有机会直接去省里参加正轨的培训,同时,也希望省里也能有人过来指导我们自己的青训队伍。”

  在阳春承办阳江赛区比赛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阳春市足协请来了所有曾经关心支持过他们搞足球的人们,这固然是他们的一种喜悦,也是他们的一种信心。

  这种信心,自然是来自于足球大环境的变化,一些学校已经开始建立了足球培训班,需要足协派人去指导;一些中小学之间的比赛开始进行,也需要足协派人去指导;本地的联赛一直进行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正轨,所以,阳春足协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但这种工作量,对于阿劲他们来说,那不是一种累赘,而是一种喜悦。

  人口只有30万的冰岛,可以诞生一支战胜英格兰,打进欧洲八强的队伍,而人口超过百万的一个县,却还没培养出过一名职业球员,这种强烈的反差,大概可以解释为中国足球为什么落后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学校足球的蓬勃发展,足协另外开培训班,同时让自己的教练有机会到外面接受培训,再把本土的联赛搞好——这是这些基层足协都希望能做到的几件事情,“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那些年做上述每一件事都举步维艰,而这短短一两年,一切水到渠成,纵然基础仍然薄弱,但命运终于还是给了这群人,一点希冀,一点梦想。

  我想,故去的阿寿的梦想,就由阿劲他们去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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